9 月5 日 7:00
在夢境意識的開端,自己就已被眾人抬起,想要呼喊,卻找不到可以依託的眼神。我於是被放入了空心的圓柱體中,一個正好能塞下一個人的圓柱體。他們將我放入,把柱體挺直,然後從上端的開口灌入泥漿。
我一臉無辜看著他們,他們的眼神卻好像是我自作自受。
「我自願?」我心中納悶著。
一群人忙碌地打造這個由人與水泥共同結合的柱體,然後一邊看了我幾眼。
「不要緊的,這些泥漿只是暫時的,你要出來時我們便會將它們融掉。」一位工程師像是念公式般向我說道,好像說要出來就能出來似的。
水泥灌入到肩膀左右的高度後便停了下來。我的雙手及雙腳都被滿滿的水泥固定,無法動彈。我依舊疑惑地看著他們,他們拿了包垃圾跟壓縮機,將像氧氣罩的東西塞入我的口鼻。
「這段期間你的飲食和空氣就倚靠這個吧!」說完,我便從夢中驚醒過來。
9 月5 日 9:00
機械所的最後一年,大家都像死屍一般。少了以前敷衍過去的幾門課,生活卻還是無法擺脫那些應付交差的數據。
同學們很習慣在實驗室夜宿,聽著鼓風機與空氣壓縮機的轟轟作響,吸著機油與巧克力麵包混雜的甜味。閒暇之際打打電動享受高潮。
畢竟這一切,忍一忍也就過去了。他們總是這樣向我說道。
然而,今天進入了系館。數十間的實驗室卻無比空蕩,我順手走進了鄰近的幾間,沒有一個是例外。
「一個人也沒有。」
9 月6 日 8:00
結果第二天我又延續了前一天的夢。
在被裝上氧氣罩後,他們也同樣在我的肛門及尿道裝上了管路。
「這段期間你的排泄和排遺就倚靠這個吧!」跟前一天的某一句話有些相似。
我很認真地思考這是怎麼回事,雙手與雙腳卻早已被水泥固定,口鼻也已被氧氣罩覆蓋。我剩下的是什麼:生存?
「你絕對能夠在這項工作的完成後得到應得的報酬。」一位工作人員似乎看出我的無奈,我企圖用眼神去回應他「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因為你想要來這裡的。」他微笑了一下,儘管句子回答簡短地令人作嘔,但偶然的微笑卻讓我的心境輕鬆不少。
畢竟這一切,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我想起了我系上同學對我說的那段話。然而,此刻的我,卻連發聲的力量都沒有。
我想我不是自願來的。
然後,我被搬運離開了工作現場,被狠狠丟下。
9 月6 日 9:00
九點,實驗室。
腦中卻依然想著那些夢境的畫面。自願,以及被操作制約下的自由意識,是否都臨床心理學家所說的僅是一個幻覺。
這時候的實驗室與系館依然空蕩。儘管我毫不在乎,但在面對與人群逆行時,人總會感到孤獨。我因此走上了樓層。
校園勞工權益罷工活動:9/4-9/5
愣了一下。
畢竟這一切,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那為什麼要罷工?
9 月7 日 8:00
X
結果第三天我又延續了前一天的夢。
我終於在夢中與所有同學相遇,在圓柱體的集散地。無論在夢中或現實,這是我在幾天中第一次見到他們。大家都與我一樣,被包在灌滿水泥的圓柱中,口鼻因為覆蓋著提供空氣及飲食的罩子無法說話。
儘管如此,相遇總是好的。而也因為大家都在同樣的處境,我對於自己的埋怨也少了些。
於是我繼續被工作人員搬動著,也放進了柱體的集散地。而大家像是升旗隊舞般的排列著,一樣挺直,一樣不行交談,儘管我們所受到的限制原因並不相同。
我們真的是自願來的嗎?
「你為什麼要來這邊?」我用眼神試著交談,或許因為我對於罷工事件的毫不知情,導致這時的我也想從別人口中多知道些事。
「很高的報酬?」他點點頭表示認同。
然而,在夢中的世界什麼都是虛幻的。報酬也好,失去也罷。我卻怎麼樣都不想繼續在夢中被折磨著。
「我必須從夢中逃出去。」我明天怎樣都不想延續這樣的夢。
結果就醒了。
9 月7 日 9:00
第三天,自從系館上所有人消失以來。
我想,他們總該回來。
「不然,我想我便該離開這裡。」
打了58通電話,終於有人接起。然後,彼端是一陣痛苦的呻吟。
我心慌了。
我隨即掛上了電話,腦中卻不時浮出了昨夜與大家相遇的夢。大家被裝在水泥柱中,口鼻被覆蓋著氧氣及飲食罩而無法交談。只能用低鳴深吼呼喊著傳達的訊息。
這是去參加罷工後的結果嗎?
不料,這時大廳卻傳來而苟延殘喘的步伐,好像是在生命的盡頭中做最後的搏鬥。那是我同學,我看到了。
「你們這幾天到哪去了?」我氣喘噓噓地衝到他的面前。
「嗯。」他的步伐依然蹣跚,然後虛弱的使力擠出幾個文字,「我想你是對的。」
9 月8 日 9:00
第X天,夢境依然延續。
睜開雙眼,眼前存在依然是那些被包覆在水泥柱間的他們。口鼻戴著罩子,無法交談。我於是想起了前一天在大廳相遇的那位同學。
那句話:「我想你是對的。」
我開始從水泥柱的人群中找尋他的臉孔,好像在夢中就可以找到解答似的。遺憾的是,我發現我自己早已並不在水泥柱中。
我想,如果在一般時候,我絕對會因為重獲自由而大聲疾呼。脫離了那個不明不白的封鎖,也擺脫了被困住的夢境以及幻覺。然而,我並沒有歡呼。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看著眼前被包覆在水泥柱中的那些同學的臉孔。
就好像在現實生活中的這幾天一樣,大家似乎都一起去做了某些事,而我卻是唯一脫隊的那個人。
「我想你是對的。」無奈我又想起了這段話,還有從水泥柱擺脫的意義。
重獲自由的我,並沒有離開。我站在原本水泥柱擺放的位置,看著那些被水泥柱封印的同學,面無表情。
9 月8 日 9:30
這天醒來,我並沒有像之前顯得那麼無力。或許是因為在夢中有了新的突破,而這樣的突破,也可能為我的現實生活帶來新的靈感。
總覺得,夢與現實生活總是存在著一種虛渺的對應。然而,相較於水泥柱那種荒謬的無力,我甚至更討厭現實生活中那種對於群體脫節的無助。
我趕緊衝到了學校。
然後想起了那段話:「我想你是對的。」
昨天他說完這句話,便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實驗室,我想要叫住他,卻怎樣都想不起他的名字。直到現在,我依舊只能姑且用A來暫時作為一個稱呼的代號。
於是我到了他們實驗室。燈是亮的。
我敲了門,沒有回應便走了進去。只見地上一攤鮮血。
我用手摀住口鼻,難受作嘔地跪坐在地上。只見眼前的CNC的刀具依然不斷來回作動,裡頭擺放在進行切削的工件不是金屬,而是A同學血肉模糊的軀體。我硬著頭皮打起精神,上前關掉機器的開關,刀具雕塑終於停歇,鮮血卻依然混雜著切削液,從機台的窗口中流出。
我多希望這只是一場夢,而水泥柱的那個世界才是真實。
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關掉機台後,我趕緊拿起手機,報了警。並且走向了CNC機台中所連接的一台電腦。上頭顯示著程式碼,也顯示著他原本預計想要加工成型的物件模樣:水泥柱。
與夢中綑綁住我同學的水泥柱一模一樣。
9 月9 日 9:30
依舊延續前一天的夢,我卻不再那麼排斥。夢中的世界在此刻似乎比現實生活中還要溫暖。
儘管我都是自由的,但至少,在這裡我與人群相聚。
看著眼前一個又一個的水泥柱,我不得不去思考昨天在CNC電腦螢幕上所顯示模型的意義。想將自己加工成水泥柱,是否也意味著自己無法與人群扮演相同的樣子。
A同學。
而我現在不也與人群處在不相同的樣子。我看著眼前排列整齊的水泥柱。
我沒有做太多思考,便看著一群眼帶墨鏡,口戴面罩的工作人員走了過來。我想起了有人曾說過:幫舒馬克換輪胎的工作人員或許有可能懂引擎。
那他為什麼要去換輪胎?
緊接著開來了一台卡車,後面又一台。工作人員依序地將排列整齊的水泥柱抬上卡車,好像要載去什麼地方。水泥柱的他們(應該稱作我同學)一樣面無表情,但似乎準備好展現價值。
儘管怎樣都不覺得包覆在那裡會舒服,但此刻站在原地的我。自由,卻反而像是一個沒有資格到應許之地,而被拋棄的遺民。
9 月9 日 10:00
今天,我依舊如同前幾天來到學校。
然而,這次走進系館時,卻驚訝地發現滿滿的人群,我興奮像是受飢狗看到食物似的,瘋狂向同學們打聲招呼,不過他們卻納悶地看著我,好像這幾天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刻意保持冷靜,緩緩進入這個他們習以為常的生活。
「你們前幾天去哪了阿?怎麼都沒有人來學校?」我一進實驗室便問了身旁的同學。
「嗯…」幾位同學眼神互相交會了一下,臉色馬上鐵青了起來,然後低頭。
「到底是去哪了?為什麼只有我不知道你們去哪?」看到他們不願意回答,我顯得更加憤怒。
他們依然支支吾吾地互相交會。
「為什麼就你沒有來!」一位對面的學長突然生氣地站了起來,指著我大吼。
我不知道,也沒有回答。
於是,我離開了實驗室,又想起了那個夢境最後的那個畫面。卡車與工作人員,載走了一個又一個包覆著同學的水泥柱,而我,儘管自由地站在一旁,卻沒能跟上這趟旅程。
就如同現在一般,但這真的是一趟旅程嗎?
我依舊在系館中來回及上下地走動,不自覺走到了那天喋血案發生的現場。CNC機台不但沒被封起,還依然持續運作,我走上那間沒有人看管的工作室。看著工作機台所輸入將要做出的成品圖。
水泥柱。
一陣極度作嘔的厭惡浸入腦中,那個成品圖與那天的喋血案完全相同。
「怎麼搞的,這到底是誰在做的?」我低頭喃喃自語。
「幹廢物出去。」一位教授看到我喃喃自語憤怒地大叫。
「這裡都發生了命案,為什麼這個機台還持續在作動?」我毫不服氣的向老師抗議。
「那位同學的死,是他自找的。」老師冷血地說道, 「我們國家與企業需要的是能夠支撐的棟樑,而不是只會破壞體制的米蟲」
「他…他究竟是做了什麼事?」我一臉納悶地問道。
這時校長與主任秘書拖著那位學生的屍體走了進來。
「這位同學我們打算不救了,所以剛才我與主秘到醫院要求停止治療。」校長眼神自豪地向老師說道。
「我們經過很審慎地思考,我們的國家基本上並不需要這種人。」主任秘書在一旁附和著。 「況且,是他自己選擇用這種方式結束生命,我們尊重他。」
「但是你們沒有權要求停止治療阿!」我不敢相信這種事情會發生在我們學校。
「你真是太天真了,」校長瞇著眼笑了一下, 「難道你不知道學校附近的醫院都是校友開的?平常交流頻繁,幫這點小忙不算什麼。」
「我指的不是這個…」我忽然慌了手腳,發現自己與大人們根本活在不同的價值觀中。
「我想你要說的應該是倫理問題吧?」這時,人社院院長走了進來, 「中國文化最講究的就是尊師的倫理,我們怎麼會讓這種問題凌駕在師生關係上呢?」
我從來不曉得,當正義被剝奪時,情與倫理竟能超越法律之上。
9 月10 日 10:00
今天,我沒能再接續那個夢。自從水泥柱們被卡車司機載走後便沒有了下文。然而,如果硬要我從真實生活與夢中做選擇,我寧願被裝入水泥柱裡:生存並且跟著大家一起被拖走。
很遺憾,真實的世界我單打獨鬥。
到了學校,我才曉得昨天因為插手喋血案,而被判了二級違規,扣留學籍。而校長也將那位同學的屍體掛上了圖書館大廳,但更令人意外的是,這件事從來沒有在校園中被討論著。
我如同往常地來到實驗室,同學們卻假裝沒看到人似著依然低著頭打著電動。
「你到底是怎麼了?」我終於按耐不住, 「為什麼自從消失的那幾天以來,總是不說話地在隱瞞什麼?」
他們依然低頭不語。
「說阿!」我依舊毫不罷手
「你到底有沒有臉阿…」那位前幾天對我大叫的學長突然走了進來,我一頭霧水,「那位同學就是因為你而死的阿!!」
實驗室其他同學附和地點點頭,我卻毫無立場地不斷後退。
實驗室其他同學附和地點點頭,我卻毫無立場地不斷後退。
「你們那幾天不是去罷工嗎?」我憑著那天看到的紙條想起。
「罷工就是一種工作,況且當需要團隊時,缺少任何一個人都是一種傷害。」那位學長振振有詞。
原來那幾天,系上的同學都去應徵了罷工的工作。沒有知會,沒有公告,但大家依舊很有默契地去了,好像是這個系所與學校付予個人的責任一般。然而,遺憾的是,當這個工作是必須要以一個團隊塞入一個容器時,那麼容器內的每個個體便需要能互相搭配的固定形狀。
而那位死去同學所處的容器,正好缺了我這一個可以湊成的個體。
我站在原地,聽著他們說的話,才曉得自己鑄下大錯。
「我想,關於這個學校以及這個社會,大概永遠也不會原諒你這種人了。」學長冰冷地說道,回到座位做自己的事。
我沮喪地離開了實驗室,徘迴在走道之間。
如果我能夠更了解一點大家的默契,而跟著大家一起去做一樣的事,那今天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如果我能夠更了解一點團隊的價值,把自己的形狀塞入適合的容器,那今天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如果我能夠更了解一點社會的價值,把自己的自由縮減一點,那今天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如果我能夠更了解一點國家的價值,把自己的價值犧牲一點,那今天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我想起了昨天老師說的話。
「我們國家與企業需要的是能夠支撐的棟樑,而不是只會破壞體制的米蟲」
那位同學因為我的自私,以將自己自殺為水泥柱容器的樣貌,是對體制而言永遠是一種傷害,更煽動了原本不那麼寧願犧牲小我者的反抗情緒。
老師果然是國家穩定的基石。
想著想著,我來到了校長室。
「我想昨天的事情,我想通了。」我說著,而面對在我前方的是主任秘書。
「你是不是認為你該為自己不被社會化的事負起一些責任了?」他說道。
「是的,」我點點頭。
「那跟我走吧。」說完,他便帶著我走入校長辦公室,拉開櫃子,裡面是一道隱藏的門, 「進入吧!這是你可以負責的方式。」
我沒有多想,畢竟罪過是我犯的。於是不假思索地開了門,走了進去。
自己於是被眾人抬起,想要呼喊,卻找不到可以依託的眼神。我於是被放入了空心的圓柱體中,一個正好能塞下一個人的圓柱體。他們將我放入,把柱體挺直,然後從上端的開口灌入泥漿。
我沒有抵抗,沒有怨言,這是我該在社會上付出的價值。
水泥灌入到肩膀左右的高度後便停了下來。我的雙手及雙腳都被滿滿的水泥固定,無法動彈。我依舊疑惑地看著他們,他們拿了包垃圾跟壓縮機,將像氧氣罩的東西塞入我的口鼻。
「這段期間你的飲食和空氣就倚靠這個吧!」說完,我便從夢中驚醒過來。
原來,從水泥柱到喋血案,所有事情都是夢與夢中的夢。現在是畢業前的最後一學期,我趴在自己的書桌上幻想的情節。現實生活並不顯得如此掙扎,沒有任何一個工作必須犧牲自我價值或是生活去換得對國家與社會的貢獻。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書桌,並且將學生工會的罷工協議以及台積電的履歷表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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