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October 8, 2017

回家後還有可能再出來玩嗎?

勁豪靜默不語地看了四周,輕輕閉上疲憊許久的雙眼。在寂靜的病房外,生命像是在接近盡頭之前劃過了難堪的弧線。什麼也不剩的這裡,除了撲通作響的心跳聲外,還有那來自內心最深處的那份掙扎。

「有什麼好怕的,反正我隨時隨地都清楚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勁豪心中堅定地冒出這一句話。

於是,在腦中開始浮現一些畫面的同時,他感覺到自己靜躺著的擔架緩緩被推動,朝著手術室門前的那個方向。然而,當擔架正要被推入手術房的前那一秒鐘,這一切卻不知道被什麼樣的力量停止了下來。

一位面無表情的男子從一旁的座位站了起來,走向了擔架,低頭探望著靜躺著的勁豪。

「你很清楚待會的手術過後會發生什麼事?」勁豪點點頭表示知道,他又繼續說道,「我想等這一切發生過後,你便會了解,你會成為怎麼樣的人並不是只由你的想法決定。更貼切的說,這些你以為很自由的想法其實也是別人幫你決定好的。」

那位男子緊盯著他,輕蔑地說。「總之,要做這個決定也是你自己選的吧!」勁豪還是安靜地點點頭,然後說:「我想我還是相信無論如何,我還是可以控制我的所作所為,成為自己想要變成的人。」

說完,勁豪便被推進了手術室。




這是一個將過去記憶消逝的手術,兩個因為複製人關係而擁有共同基因的人,將因為這個手術後,各自去過彼此的生活,誰也沒有把握從零開始的兩種相同基因個體,會在不同的發展環境中,步上屬於多少被決定的命運。

勁豪進了手術房,開始從一些瑣碎的聲音中發覺了一些即將啟程的線索。「無論如何,我在重新開始後的不同環境中,我的意志還是會將我成為對的樣子。」

他靜聽著自己紛亂的思維,腦中開始浮現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每一個不可抹滅的畫面。


一年前的冬天,勁豪記得自己從軌北朔分局調到了東浦都分局,一次毒品的查緝讓他立了大功,從此地位不斷攀升。然而,卻誰也不曉得背後真正的原因。

那段時間,國內突如其來出現了股新興的勢力,他們運用了嚴格的訓練,系統化的管理,讓這個組織在冒出頭的沒多久後便已經壟斷了整個國內的毒品交易市場。

對於一次又一次毒品輸入的成功經驗,警方對此更是開始嚴加戒備,每次可能的緝毒機會,都投入了一次比一次多的人力資源。

勁豪回想起了他第一次的緝毒經驗,那是一個被調到東浦都分局後的第一個任務,過去警方對於這個毒品查緝的重視程度而言,他並沒有很深刻的了解。然而,或許是為了在新的開始有比較好的表現,他並沒有畏懼地接下了最前線的腳色。

那是一個天氣不怎麼理想的午夜,警方接到了海巡署的通報,被告知在外海有不明的船隻進入,極有可能為警方近日內正在搜尋的那個毒品交易組織。警方不敢輕忽,馬上在深夜動員了大量的警力,到現場準備進行一連串的搜捕行動。

當然,屬於東浦都分局的勁豪也不例外地被賦予了這項工作。

被分配到G組的勁豪剛開始並沒有太多的想法,對於緝毒這種案子毫無經驗,就像在死寂的黑暗中盲目摸索。

到了現場,他們的位置為一項位於邊陲的純粹防守。

「在這種地方駐警,只不過是為了以防萬一,怕在邊界位子漏掉了該被逮捕的人。」與勁豪在同組的阿祥這樣對著勁豪說。

「這麼說,我們就不可能當英雄了?」勁豪聽到了阿祥的話完全不可置信,連忙從隊伍中衝了出去。馬上跑到了G組的陳組長面前:「為什麼我們要做這種無關緊要的工作?」

「這是上級的指示,我們並沒有選擇的自由。」陳組長搖搖頭表示。

「難道我們這裡的邊防就沒有被突襲的可能嗎?」

陳組長揮揮手,聽也不想聽就把勁豪給打發掉,勁豪不敢置信地只能摸摸鼻子離開。然而,他並沒有因為這樣就罷手,他很清楚自己擁有很強的自由意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情並沒有必要受到別人的控制與決定。

他仔細看著自己守備的區域,那是一塊毫不起眼的海域,除了隱蔽性低外,就連要將大船好好停好上岸都有一定的難度。

「為什麼這樣就不可能從這裡上岸?」一個詭異卻又強烈的想法從心中油然而生,這種強烈想法的產生已超越了自己能控制的範圍。

然而,這卻不得不影響他接下來的所有行為。

他迅速跑回了指揮總部,將所有可能用到的裝備全部戴上,然後又立刻返回守備位置。他曉得這種脫離上頭指揮的莽撞行為可能將會帶來不少麻煩。但對於心中這種強烈的直覺以及自己被分配到這種無關緊要任務的種種因素影響,他依然不得不這麼做。

他帶著槍,隻身往海岸靠近,夜晚漆黑的海水,像是個無情的巨獸想將每一個前來送死的莽夫殘酷地吞噬。

於是,走到了海岸線的最前緣,他拿起了手電筒開始往下面探照,他自己知道這種自以為是的果斷似乎有點荒謬,但心中那股沒有原因的直覺卻強烈到他必須這麼做。

小心翼翼,緩慢地橫向移動,用微弱的光線企圖找到最令人振奮的結果。

果然,在橫向的腳步躍上了一個不算小的風化岩石後,終於在手電筒前端的光線看到了些微擾動的痕跡,他害怕卻又興奮地舉起了槍,儘管知道自己一個人將要對抗這一切是有多麼的愚蠢。但至少,他證明了這個沒有原因的直覺讓他做了正確的決定。

然而,他卻沒有想過,儘管他能夠在這樣的直覺做出從自由意志所產生的決定,但換個角度來看,這種莫名其妙出現的直覺,卻在沒有原因下主導了接下來的行為,就像是外力強迫式地引導他做出某項決定。

至少,直覺的產生,並不在於他自由意志的範圍中。

沒多久後,漆黑的海水中浮出了幾個人影,勁豪用顫抖的雙手舉著槍指向他們,心中卻絲毫沒有接下來該怎麼做的想法。

「嘿!勁豪在那邊,我們終於找到他了。」

勁豪看到一位同是G組的組員在後頭嚷嚷著,他高興地揮揮手,要他們趕快過來,一起分享這個他用直覺所發現的線索。

於是,那些組員有的舉著槍下來幫忙,有些則趕快回去找來更多的救兵。沒多久後,他們便靠著優勢的警力,控制了現場,也證實了那些想要偷偷上岸的人影便是他們所想要抓住的運毒集團。

勁豪永遠也忘不了當時的現場有多麼混亂,那些人影上了岸有多麼驚恐,誰也不曉得一個沒有原因的直覺居然打敗了一個不照牌理出牌的伎倆。

然而,就在他們上岸發現警察後,便趕快把毒品全部丟下海,並使勁逃離。警察們當然也不甘示弱,馬上上前企圖抓住所有想要逃走的罪犯。勁豪當然也不例外,一口氣找了個目標追了上去,不過就在快要抓到那他所要目標的同時,他卻被他瞥見對方的那張臉給震懾住了。

勁豪緩下腳步,摀著臉不敢置信地留在原地,看著那個眼前的目標漸漸離開了自己的視線範圍。


這件事終於在混亂中落幕,儘管勁豪違背了上級的指揮遭到懲處,卻依然是個無法抹滅的最大功臣,一個莫名其妙的直覺,一個相信直覺的決定,造就著本來可能不存在的英雄。

而讓勁豪耿耿於懷的卻是那個他瞥見的臉。



因為第一次的任務就大大成功,讓勁豪在東浦都分局的知名度瞬間爬升,關於緝毒的一些工作也漸漸讓他能夠更接近軸心的位置。


第二次的任務一樣是在某個霧氣瀰漫的夜晚,接獲了海巡署的情報,一群警察跟著他們到外海搜尋一艘可疑的船隻。儘管人數驟減,但上次立了大功的勁豪卻沒有缺席,上了船,大家似乎都開始期待他的直覺,企圖一舉破獲這宗案件。

警察在夜間強迫上了船,一行人開始在船中搜尋可能的線索。毒品除了可能被藏匿外,更有可能在混亂中被丟入海中毀屍滅跡。誰都不敢大意,就怕連這一點點證據都可能消失。

勁豪所做的工作,與其他人並沒有太大的出入,然而,在過程中他卻不時想起了上次在海岸緝毒中瞥見的那張臉。納悶,不解,卻期待著這次的任務再一次地與他碰面。

所有警察一上了船,原本在甲板上的人便開始四處逃竄,組長們開始帶著一些人去找尋駕駛艙及物品的堆放處,其他人則任意在船上找尋其他可能的地點。而勁豪則再次倚靠著直覺,在船中找尋他們所要的蛛絲馬跡。

走上了甲板,這是一個他再陌生不過的地方,不過上頭卻有一種很古怪的氣息指引著他,不知道為什麼。而他能做的也只是跟著這種感覺前進。走到了盡頭,向一個下方的階梯繼續前進。

「等等,站住!」他突然從階梯的下方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喂!你給我停下來。」勁豪在背後不斷喊叫著,對方卻也被這樣的喊叫聲嚇得正著,更是使勁地向前衝。

於是,兩人開始不斷在船的夾層中追逐,沒多久兩人便來到了燈光比較通明的第二層水手休息室。勁豪在奔跑的過程中終於看清楚那個熟悉的人影,以及那張臉。

那個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臉。


看到了這一幕,勁豪的臉上並沒有出現太多怪異的表情,然而不可否認的是,這一個衝擊卻讓他在腦中不由自主冒出了一連串止也止不了的畫面。


還記得那是在十幾年前的一個晚上,自己在放學回家後被自己的繼父叫到了住家背後的舊倉庫,一道力道無法抵擋的皮鞭在所有開場白前奮力揮下。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們家毒品交易組織的一員。你必須開始學習,開始承擔一些工作,然後我們會漸漸地把你訓練成一位在組織中可以勝任的領導者。」他的繼父在皮鞭揮下後,大聲嚷嚷著。

「為什麼?我還有我的學業要完成,我還有很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要去做。」勁豪跪在地上,不敢相信這種強迫式的決定。

「你別做夢了,」繼父繼續拿著皮鞭抽打著,「打從我當你爸後就決定將你訓練為優秀的腳色,你學校那邊教的早就已經夠我們用了。」

「不,我怎麼可以讓自己的命運掌握在別人的手中。」勁豪嘴巴碎碎著念,卻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勁豪在追逐中看到眼前這個長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影,瞬間想起了過去種種的畫面,「如果沒有那個人的話,我可能現在就是眼前這個他的樣子。」勁豪心中想著,不自覺又想起了那些事情。



「怎麼了?很不快樂嗎?」那是一次在完成一次大規模交易後的休息時間,一位在組織中不算小的首領看到他的表情,突然向他問起。

「嗯。」勁豪低了頭,嘆了口氣,「這不是我想要做的事。」

「如果你真的那麼想離開這裡,我可以幫你。」

「真的?」勁豪聽了突然眼睛一亮。

「別怕,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他說道,並做了一個小聲的手勢,「不過也要你自己跟著配合努力才行,還有。」

「還有?」

「你絕對不可以後悔你做過的任何決定,任何時候都一樣。」


於是,勁豪便開始接受了這個代號為建哥老大的所有幫助,在一個月後順利離開組織。然而,在這過程中,他卻怎麼想也不知道為何會如此順利。


勁豪與那個嫌犯繼續追逐,慢慢從上層下到最下面的底層。

「為什麼?為什麼?這個人究竟是誰?」勁豪的心中還是不斷盤旋著這個問題。

繞過了最後一間房間的門口,終於到了走廊的盡頭。

「呵。我們終究還是該在這裡見了個面。」那個嫌犯,跑到了盡頭,不甘願地轉過身來。

那是一個臉與身材都與勁豪一模一樣的人,儘管勁豪已經在上次的事件中知道了這個真相,卻依然被眼前這種怪異的現象弄得全身發麻。

「你認識我嗎?」那個人憋笑了一下,「我就是你啊。」

說完,然後狂笑。

勁豪依然默默不語。

「叫我阿B好了,反正我們兩個都是一樣的。」阿B又笑了一下,勁豪卻還是沒有說話。

「你還記得你被從組織救出去的事吧!」阿B說著話雙眼直視著勁豪,「你曉得過程中為什麼會那麼順利嗎?」

勁豪搖搖頭表示不知道,全身卻發抖著,像是什麼事情要發生一樣。

「因為我代替了你,做你本來要做的事。」

勁豪看著阿B,還是完全不知道要怎麼接話。

「建哥在幫助你逃走後,從你身上複製出我,然後延續了你原本要做的工作。」

「這這怎麼可能。」勁豪還是一臉不敢置信。

「你現在總該知道為什麼你在上一次的任務中能夠大獲全勝了吧!」阿B輕蔑著看著他,「因為我們擁有一模一樣的大腦,一模一樣的思考模式,一模一樣直覺。這一切都是被決定好的,從你我具有這樣的大腦後就是如此。」

「不,我們的自由意志可以改變一切。」勁豪突然醒了過來,反擊了阿B的言論。

「你別傻了,你這輩子靠自由意志決定了什麼事?」阿B大笑著。

「我不滿意我在組織中的生活,然後重新選擇了人生,逃了出來。」勁豪堅定地說,「我相信你如果想要,你也是可以做得到。」

阿B又大笑了一聲:「告訴你好了,假設當初沒有建哥,你也是不可能就靠著自己的自由意志逃了出來。」

勁豪沒有再說話。

「難道我不想逃走嗎?你的大腦跟我的大腦一樣,你想什麼我當然也想。我們兩個什麼都一樣,就只差你那時候有建哥的幫忙。」

「你沒有?」

「他已經在把你救出去的事件曝光後在組織中被解決了。」

勁豪聽到後低下了頭。


「不,就算我是現在的你,我依然會想盡辦法去達成我想要的。」勁豪突然抬起頭看著阿B說道。

「不然,」阿B沉思了半秒,「我們來擔任彼此,反正我們擁有一模一樣的外型樣貌與基因。」

「我想無論是甚麼時候,我的頭腦都會很清楚地讓我變成我想要的樣子。」

「好吧!那就來吧!」





勁豪靜躺在病床上,自己回想了一回所有發生過的一切,他並沒有後悔做下執行記憶消除手術的決定。一切都要重新開始,但他還是相信命運依然會掌握在自己手中。


五分鐘後,手術燈亮起。阿B正好走出了醫院門口。

「開什麼玩笑,這一切早就都被決定好了。包括你遇見我,然後執行了這項手術。」阿B又笑了一下,「難道遇見我或遇見建哥也是你自由意志可以決定的嗎?」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